乾元重宝背“如意头”云纹
乾元重宝钱背上的云和雀的图案是古币集藏者所熟知的,通常称之为祥云和瑞雀。唐代铸币种类不多,存世极罕的咸通玄宝暂且接下不表,稍多一些的建中大历、乾封泉宝等均未发现有类似图形,开元背三云或蓝三云则是难得一见的名誉品了,还是以乾元重宝略为多见,另有一种俗称"如意头"的应该也是一种云纹。
唐钱上出现这样的图形实在是一件可喜的事,因为中国古代的铸币从来注重的是文字而非图像,彭信威先生曾不无遗憾地写道:"甚至如果中国货币上发见有飞鸟走马,大家就要研究它到底是不是正用品。"这种多少有点另类的行为发生在那样一个活泼开放、洋溢着艺术创造力的时代是不足为奇的,只可惜没有为后世所效仿,明末崇祯有一种跑马钱昙花一现,还被诬指为亡国之兆。为什么中国古代曾经灿烂的绘画在流通货币上只留下这几点晨星般寥落的印记,那很难讲得透彻,不过假如由唐钱上的云和雀说起,稍稍涉及诗文史事,也还可以有一点茶余的谈资的。
对于大唐,后人往往心折于其恢弘的气象和璀璨的文化,那大致是不错的。有唐一代,以全民的文化素养而论或许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顶峰:诉讼的判词每每可见传诵一时的佳句,县吏的楷法足令后世书家汗颜,渔人樵夫都可以随口一吟,这真不是"全民皆诗人"的运动造就得来的。然而另一方面,唐人好奇,热衷神怪、附会祥瑞不弱于任何时代的中国人,再加上一点他们特有的奔放和热情,经常就会演出一些闹剧。代宗时大旱,京兆尹黎干于朱雀门街造土龙,召巫觋舞雩,自己还亲自出场起舞,以致观者骇笑,有点仿佛大卫王舞蹈而为女儿所轻蔑的遭遇。然而不知技术上出了什么故障,舞来舞去还是经月不雨,黎大尹一发急,又请祷于文宣王,这下皇帝觉得闹到孔夫子头上也太过匪夷所思了,调倪道:"丘之祷久矣",下令将他的迷信道具全部捣毁。武后时,有旱涝即闭坊市南门以禳之,这与造土龙于朱雀门街在方位原理上正是如出一辙。某日闭南门,有人驾车绕行西门途经陡坡,路滑车重牛弱,气得大骂"一群痴宰相,不能和得阴阳,而闭坊门,遣我汇行,如此辛苦!"武后爱好祥瑞的程度也是特别出众的,典型的如改元大足即是受欺于一伙囚徒假造神迹。不过千万不可误以为她是个容易上当的平常妇人,她其实是别有居心的,有人劝诫她说四方所献的三足马一类祥瑞尽多作伪,她答道:"但令史册书之,安用察其真伪。"这样的结果,自然是各种祥瑞愈加离奇。面对这样的时代和人物,与其执著于编排背云、雀的乾元钱是某一事伴的纪念币,何如放开眼界走马观花,或许更能接近历史的真实。
先说云
云容易使人联想到天界,不过唐时似乎并没有为神仙们配给专用的云。今人大多觉得青云很是不凡而对其情有独钟,动辄将《红楼梦》里宝钗姑娘那句"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遍地滥用,而在唐人笔下,它与其他颜色的云也没什么高下之别,"启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飞埃结红雾,游盖飘青云",还不如"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有出世之感呢;当然"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乡者玉珂人,谁是青云器"还不错的,而"青云直上无多地,却要斜飞取势回"则差有今人之意了。稍晚的苏东坡还有"一朵红云捧玉皇",那其实捧的是人间的天子。
开元背蓝三云拓片
卿云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缥缈的东西。《史记・天官书》云:"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
,是谓卿云。卿云,喜气也"。看来很奇幻莫名,犹如雾蔼中的UFO,恐怕要望气的术士才分辨得出。据说玄宗曾梦仙子十余辈御卿云而下,不过谁也没法向他考证式样了。
开元背三云
接下来可以讲讲的是景云。有人认为它与卿云、庆云实同而名异,然而这和"一气化三清" 一样,是一个没法论证、也可以随便怎么论证的命题。景训明,所以它大概是一种光明晶莹的云,据传清凉国师澄观说法时"感景云凝空,盘旋成盖",那么它有时候的确如庆云一般有点混同于华盖,可是华盖又据说是天子气,和尚们动不动就拿来招摇也稍许佻达过头了吧。总之,对于此类吉祥符号也得像对道教神仙们之间的关系一样不可太过较真,只要知道景云颇为唐人所爱就行了:唐有景云寺、景云观、景云门,张文收作有"景云河水清歌",睿宗还用来做了两年年号。享太庙乐章献睿宗亦用"景云之舞",这样的巧合多半是有意为之的了。


